张桂梅又“火”了。
这位身患多种疾病、创办全国第一所免费女子高中、改变了近2000名贫困山区女孩命运的“燃灯校长”，这次火，是因为反对学生当全职太太。
她在一段受访视频中说，自己的一名学生，当时全职在家带孩子，却带着家人回母校捐款，她当即对学生说“滚出去”，并撂下一通狠话：
“我最反对当全职太太，女人必须得对自己狠，不要指望让男人来养。”
“你有能力的时候，男的还拿你当回事，你没有能力，连花瓶都不是。”
学生自认“没达到老师的要求”，只得离去；张桂梅的狠话，这两天也横扫热搜。
张桂梅称“最反对学生当全职太太”。图源：观察者网
一
10月28日，媒体找到了被张桂梅痛斥的学生黄某。
据了解，她是张桂梅创立的华坪女子高中招收的第一届学生，2011年考入内蒙古师范大学小学教育专业，2015年毕业后去上海发展，先后做过收藏品销售、劳务外包公司人力资源工作。因“2017年结婚生子后比较焦虑”，就选择辞职跟丈夫回贵州老家带娃。
两年前，黄某和丈夫商量，“不论多少都想帮助一下母校”，于是就抱着当时还不到1岁的儿子回到华坪女高，准备捐2000元给校方。
见到张桂梅的那一刻，黄某“分明看到了她脸上的喜悦”，但等说完近况，张桂梅就板起了脸。
“我知道自己没达到张老师的要求，工作的事没处理好，让她失望了。她不想我们读了书，还跟老一辈一样，在家围着老公、孩子转。”黄某对老师不无理解。
据黄某自述，她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，初三那年，因为哥哥得了重病，家里没钱供她继续念书。后来进了华坪女高，好不容易有书读，就想着一定得努力学习。
黄某在农村长大，小时候经常放牛放羊，如果走路慢，牛羊可能就会跑到人家地里吃庄稼。“在上海，我自认为已经走得够快，人家还是觉得你有点慢”。
2018年，捐款被拒后，黄某自称“及时整改”，2019年考上了特岗教师职位。
华坪女子高中学生接受记者采访。图源：央视新闻
二
应该说，这么一名“全职太太”，从并不富裕的家用中拿出2000元回报母校恩情，试图让更多学妹走出大山，用意之善令人感动。
而将“全职太太”跟“社会寄生虫”划等号，这种认知也显然有一定的局限性。
当下，社会各方为女性争取的权利、架设的阶梯，足以让大家达成共识：只要男女两方对等尊重、平等对待、主内主外的选择都出于自愿，那么“全职太太”和“家庭煮夫”，都可视作是生活构建的分工角色。女性坚持独立没问题，选择成为一名全职太太，也应被“去道德化”地看待。
再者，真正置身于家庭内务的人都明白，“主妇”和“煮夫”不一定好当，既要打理全家饮食起居、处理家庭矛盾，还得时刻绷紧神经应对熊娃、照料老人，真做起来，一点也不容易。
早在1985年，就有经济学家倡议，将“家务劳动”纳入国家GDP衡量体系。在他们看来，“全职太太”的家务工作本身也凝结了大量体力和脑力劳动，形成了劳动产品。这种“私人劳动”，是社会化大分工体系的重要部分，它的存在保障了其他社会生产活动的顺利进行。
因此，张桂梅事件也引起一定争议：当年“虎口夺食”般把学生从失学、嫁人的路上“抢”回明亮课堂、让学生拥有了更多人生选择的老师，今天为何质疑学生当“全职太太”的选择？有人就批评说，这不仅没给学生“自由”，还以“女权”之名，将学生捆入新的牢笼。
真是这回事吗？
阿根廷一名70岁主妇起诉前夫，离婚后获800万比索（约合人民币117万）家务补偿费。图源：微博
三
张桂梅很固执，甚至近乎“偏执”，但这有错吗？
黄某虽被老师拒之门外，却在事后表示：每个人立场不一样，想法也不一样，反对当全职太太，张校长是从女高学生的立场上说的。
其实，在热议话题的背后，华坪女高师生还真正面临一道“选择”的难题——
为了创办这所免费女子高中，张桂梅四处筹款、求助，屡次被驱赶、甚至被狗撵。小脑萎缩的她走不快，衣服被狗撕破，脚上鲜血直流。
大山里的人家不重视女娃，早早让孩子辍学回家，张桂梅挨家挨户做工作，几乎乞求般地让家长放孩子重回校园，交换条件是“不收一分钱”。
她知道，就算女孩们来上学，还是可能会被家里人“抢”回去嫁人或干活。于是，她便把自己的床位安排在学校最靠外之处，万一有事，自己可以第一个跑出去，“挡点什么”。
学校创建12年，张桂梅走过12万公里山路，走进1300名学生家中进行家访，途中摔断过肋骨、发过高烧、迷过路。一次旧疾突发、入院抢救，她拉着县长的手问，能不能将自己的丧葬费预支，让她亲眼看着这些钱用在孩子们身上。
“拿命办学”，这话放在她身上一点不夸大。2019年，华坪女高一本上线率40.67%，本科上线率82.37%。在张桂梅眼里，大山里的孩子要想走出去，只有一条路：读书就业。
因此，在孩子们眼中，她是“魔鬼”；在一些网友看来，她“苛刻到不近人情”；但张桂梅依然昼夜不停地教导自己的学生，要“上清华揽月，上北大摘星”，要不惜一切代价，摆脱代际贫困，改变自身命运，“影响三代人”。
我们当然可以说，个人选择千差万别，做全职太太有何不可？但在张桂梅的语境里，此话与“何不食肉糜”无异。那些通道过于狭窄、只能攥住读书这条绳索向上攀援、试图主宰命运的山区学生，绝不能再重返此前困境，绝不可再失去与社会的联结，更不能轻易放弃物质和精神的独立。
某种程度上，张桂梅扇向“全职太太”的这记巴掌，也是基于社会贡献维度，而非个体选择维度。数据显示，2018年，全国6岁及以上、未上过学的人数中，女性占比达71%。对那些可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“她们”而言，张桂梅式的“偏执”是必要的。
张桂梅受访视频截图（图源：央视新闻）
每个人都应保持独立、理性、进取的人格，这是大山深处女孩受到的教育中，非常珍贵的一部分。正是凭着这一点，她们发奋考上大学，让普及义务教育的“张桂梅们”的长期努力没白费。
从这个意义上讲，“反对自己的学生做全职太太”，只是一名贫困山区教师最朴素的心愿。
就像黄某说的，张校长“话虽丑，理却正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