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因此也出现了许多版本,部分情节、人名等多有疏漏,也是在所难免,但《红楼梦》第七十回,显然有很大漏洞,下面一一细看。
一、贾府里哪些人可以被称为姑娘?
在《红楼梦》里,人物之间的称呼虽然较为随意,阶级划分不那么明显,但大体也是按照规矩来的。
对于贾家的小姐,大家按序齿称她们为二姑娘、三姑娘、四姑娘。对贾家亲戚家的小姐,则各有差别。比如称林黛玉为林姑娘,称薛宝钗为宝姑娘。对史湘云,则多称为云姑娘或史大姑娘的。
但就目前所出现的版本来看,《红楼梦》前八十回里,还未出现过“林大姑娘”的称呼,究其原因则在于林家仅是贾府姑爷家,不仅远在南方且支庶不盛,与贾府走动不大密切,远远不同于与贾府联姻的且来往密切的史家和薛家,再者,黛玉自父母去世后,形同孤儿,背后已无本族家人,这样的称呼于她而言确实不合适。
在庄重严肃的场合或公开场景下,为表尊敬,众人也有称宝钗、湘云薛大姑娘、史大姑娘的。如薛宝琴初到贾府,底下婆子丫头介绍她时,是说“还有一位姑娘,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”,凤姐在带领众人抄检大观园时,也对王善保家称宝钗为“薛大姑娘”,这样的称呼比较正式、官方化,能撇开私情。
所以,在贾府,称“姑娘”的,多半是小姐。另有一个群体也可被称为姑娘,即妾室、通房丫头或房里人,比如平儿和香菱。
在第六回里,周瑞家的当着刘姥姥的面,称平儿为“平姑娘”,这是官方的、正式场合,周瑞家的对平儿的称呼。
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,插金带银,花容玉貌的,便当是凤姐儿了,才要称姑奶奶。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“平姑娘”,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“周大娘”,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。
平日里,底下婆子丫头也多称平儿为平姑娘。在第四十八回,探春见香菱作诗太入迷了,想让她歇会,对她的称呼是“菱姑娘”,第八十回,金桂想使诡计,派去找香菱的丫头小舍儿称香菱也是称其为“菱姑娘”。这是因为二人都是被男主人收为房里人的缘故,身份比一般丫头略高。
另外,贾府里有个厨子叫多浑虫的,其媳妇被称作“多姑娘”,也作“灯姑娘”,这只是绰号取笑而已。
二、袭人能否被称为姑娘呢?
《红楼梦》第七十回,就是有几分令人捉摸不透。第七十回里,有这样一段原文:
宝玉又兴头起来,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,说:"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。"小丫头子去了半天,空手回来,笑道:"晴姑娘昨儿放走了。"宝玉道:"我还没放一遭儿呢。"探春笑道:"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。"宝玉道:"也罢。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。"丫头去了,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签子来,说道:"袭姑娘说,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。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,放这一个罢。
这段原文,从小丫头口中说出了“晴姑娘”、“袭姑娘”这样的称呼,有些眼生。
文中“晴姑娘”也有版本作“晴雯姑娘”。这一回里,小丫头将袭人、晴雯两位大丫头,称为姑娘了。
在贾府,服侍主子的贴身大丫头,其实是有一层副小姐的身份的。晴雯、袭人又是老太太拨给宝玉屋里的,更添了一层体面。但严格来说,称他们为“姑娘”,是一种尊称,对她们副小姐地位的认可,与称平儿和香菱为“姑娘”的意义不同。不信,且看第三十一回晴雯的话:
“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,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。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,也瞒不过我去,那里就称起‘我们’来了。明公正道,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,也不过和我似的,那里就称上‘我们’了。”
晴雯话里的意思很明显:你袭人不配站那儿和宝玉称“我们”,因为宝玉是主,你是仆,你和我一样,还是奴才,哪里就称得上是“我们”呢!
而袭人听闻此言后,“羞的脸紫胀起来,想一想原是自己把话说错了”。至于晴雯口中的“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”,则是指的袭人虽已和宝玉发生过云雨之事,但既非妾室也非房里人,没有任何名分,而且贾母、贾政、王夫人等均不知情,所以她的身份其实依然是丫头,连个姑娘都不是。袭人自知理亏,也极为惭愧,所以才会羞得脸紫胀起来。
三、贾府众人都是怎么称呼袭人晴雯等大丫头的?
那么,底下婆子丫头对于袭人、晴雯,一般都是怎么称呼的呢?其实,对于丫头来说,一般称她们为“袭人姐姐”、“晴雯姐姐”,如怡红院的蕙香、佳蕙、小燕、等小丫头,就是这样称呼的。而婆子、媳妇们显然不能这么称呼她们,但直呼其名又显得不够尊敬,毕竟一般的婆子、媳妇的身份地位比袭人、晴雯等一等丫头的地位低卑,所以,这些婆子媳妇会称呼她们为“姑娘”。
第四十三回凤姐做寿,宝玉突然偷溜出门,众人等他等得着急,宝玉回来时,看屋子的几个老婆子见了宝玉,都说:“阿弥陀佛,可来了!把花姑娘急疯了。上头正坐席呢,二爷快去罢。”这些底层的婆子,不能直呼袭人的名字,也不可能像小丫头一样喊她为姐姐,只能带上袭人的姓,尊称她为姑娘。
第五十二回,坠儿偷盗事发,晴雯要撵人,宋嬷嬷按规矩想等袭人回来处理,说:“虽如此说,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,再打发他。”宋嬷嬷对袭人的这个称呼,道理同上。
第七十七回,王夫人前往怡红院查人,婆子们传话,也称晴雯为姑娘:“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,在这里等着,领出他妹妹去。”
但称袭人为“袭姑娘”的,除了上面第七十回,还另有一处,是从薛宝钗口中喊出。第三十四回,因宝玉被打,宝钗过来看望他,说起被打的缘故,袭人说出焙茗的话,牵连到薛蟠,宝钗听说后,想到宝玉以话相拦的情景,又想为哥哥说话,于是讲出这番话来:
“你们也不必怨这个,怨那个。据我想,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,肯和那些人来往,老爷才生气。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,一时说出宝兄弟来,也不是有心调唆: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;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。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,你何曾见过天不怕,地不怕,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。”
袭人当着宝钗的面说出薛蟠来,已经是说话造次了。宝钗这么说,之所以还称了一句“袭姑娘”,自然是带了几分揶揄的意味,且对袭人讲自己哥哥的话略有不满,所以才会对袭人喊“姑娘”。
所以,袭人、晴雯等大丫头,严格来讲不能被称为姑娘。小丫头们等级比她们低,一般而言年纪也比她们小,得带着姓氏或名字喊她们姐姐,这是一种尊称。而底下婆子、媳妇们之所以喊她们姑娘,则是因为不仅等级比她们低,既不能直呼其名,又必得对她们有尊称,再则她们有副小姐的身份,所以才称她们为姑娘。但第七十回小丫头喊袭人、晴雯为“袭姑娘”、“晴姑娘”,则确实在全书难见一次,似是增删过程中的疏漏。
这一论断,从第六十一回里小蝉的话,略可引以为证:
小蝉又道:“正是,昨儿玉钏姐姐说,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,少了好些零碎东西。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,谁知也少了一罐子。若不是寻露,还不知道呢。”
小蝉是探春屋里的粗使小丫头,她称平儿为平姑娘,称玉钏儿为玉钏姐姐,而玉钏儿是王夫人身边的一个大丫头。可见身为小丫头,总是管大丫头称呼为姐姐的,但对通房丫头,则多半称呼为姑娘。这句话若是从一个婆子或媳妇口中讲出,一定是“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姑娘要些玫瑰露”了。